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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3/22

    溥雪齋是清朝道光皇帝的三世孫,一位清高耿介的舊文人,從來沒有甚麼政治傾向:「大清傾覆,國破家亡,這位大清國的固山貝子頂多是駡上幾句袁世凱聊解心頭之恨而已」。張傳倫說文革一來,溥先生深感容身無所,走投無路,找到了當年松風畫會畫友關松房,他劈頭問了一句話:「還能去台灣嗎?」關先生說去不了。溥先生帶着他最疼愛的女兒出門,從此失踪。畢竟溥雪齋不是章士釗先生,不是毛潤之的至交,紅衞兵闖進章家蹂躪,章先生憤然上書,毛先生親筆安撫:「來信收到,甚為繫念。已請總理予以布置,勿念為盼。順祝健康。」

    日前收到張傳倫大作〈又見雪齋貝子的集錦扇〉,燈下展讀,浮想縹緲,想起這位貝子爺,想起我箱子裏那件集錦扇子。溥先生的字和畫早年坊間不少,價格相宜,喜歡的我盡量購藏,小品多,扇子多,溥心畬不算,溥家書畫能手的作品雪齋先生的我最多,再下來是紅豆館主溥侗,是溥佐,是溥毅齋。溥雪齋那手趙體書法老早養出一筆自家意境,端正莊靜,美而不媚,朱家溍先生告訴我說,聽過溥先生彈琴,不難領悟他的法書確然飄着一爐久遠的沉香,那麼古雅,那麼幽秀。南洋一位深懂岐黃之術又諳相命相字的鴻儒說,溥雪齋書法那麼動人,稍微再剛毅些,他的運道也許會順得多。

    那件集錦扇是二○○五年年尾畫廊主人鍾志森賣給我的精品,七十三厘米寬的大扇子,扣除兩端粘邊,共得二十九格扇格,留空一格,畫上一格,十五格裏滙集了十多家畫人的畫作。讀了張傳倫的文章,我才曉得這柄集錦扇原本是他的,是「雪齋的侄子、溥佐的七公子毓岳之贈,時一九九○年,毓岳美意,卻之不恭,余亦不肯憑空白得,聊付薄潤後於案上展玩」。張先生說,扇子那時候只畫成八格,空了七格,經他斟酌策劃,漸漸求得名家補全餘格,全扇完整;翌年,鍾志森看了頻頻要他相讓,「厚幣謙辭」,終於割愛,過了好幾年,鍾志森看我一見傾心,慨然轉讓給我,翌年春天我寫了〈雪齋貝子的集錦扇〉。舊歲月舊人物一片凋零,松風雅集也星散了,補全扇上空格殊非易事,張傳倫先向溥雪齋兄弟溥佐先生請教,溥老一番話引出集錦扇掌故:

    當年大兄雪齋喜清素,自用扇骨都是清一色素竹股,不事雕琢,嫌俗。是關松房提議,雅集松風畫會的會友,為雪齋畫一集錦扇,以扇格為界,每人畫一格,剛好是扇骨的尺寸規模,若雪齋見愛,可作扇骨雕刻的墨稿。畫扇的地點在輔仁大學藝術系,或在雪齋府內,當時我年紀最輕,自覺繪事不精,沒畫。

    那是七十年前一九三九年的事。溥佐說完隨即搦管在溥心畬和溥松窗中間的空格裏畫上幾株幽蘭,疏淡空靈,清香撲鼻。接着,溥佐先生的二公子毓嵀補畫月季,四公子毓峋補畫紫藤,八公子毓補畫古松,十五姑溥靜秋在溥心畬的繁花山石間補畫一蝶一蜂。聽說這位十五姑畫蛺蝶最拿手,連溥心畬都輸她,我想找一幅她的作品玩玩找了多年沒找着。集錦扇裏原先那八格作品張傳倫文章裏都補上一些故實:溥雪齋那時候是輔仁大學美術系主任,啓功先生國文系、美術系兩邊走,兩邊教;寶襄確然是朱家溍先生;沒有署款的《觀瀑圖》我當時猜不出是誰的畫,溥佐先生依稀辨出是關松房的筆墨;陳少梅、馮忠蓮那兩格其實都是陳少梅畫的,畫格扇的時候他們還沒有結為夫婦,馮忠蓮還在輔大美術系上課,跟陳少梅學畫。另一格我辨認不出的那個字是「」字,「印」是蕭朗先生的號,他是王雪濤的弟子,是天津美院教授。

    昔日我讀了叢碧張伯駒先生的〈蘼蕪硯〉立心親近溥雪齋的字畫。叢碧先生說一九四七丁亥年他夜訪溥雪齋,溥先生剛買得柳如是的蘼蕪硯,銘文藏印都顯赫,羅振玉審定硯石為水岩名品,叢碧先生「愛不釋手,請於雪齋加潤以讓,雪齋毅然見允,當夜攜歸」,次晨,廠肆商家攜來錢謙益玉鳳珠硯求售,一夜之間夫妻雙硯合璧,簡直小說情節,巧妙極了!張伯駒癡得可喜,溥雪齋戇得可敬,兩位都是破四舊要破掉的「古人」,叢碧先生的蚯蚓書法和梅蘭小品我從此收藏了一些,我跟溥雪齋的翰墨雅緣從那時候起也越來越深了。《春遊瑣談》這樣清雅博大的書老民國老前輩寫得最好。

    張傳倫從天津托鍾志森給我帶來集錦扇文章,也帶來他寫的一本《說供石》和一對乾隆年間的朱欄小對聯紙。供石供的是靈壁石,那是几案間陸游說的「尤物」,近來古董市場越炒越熱,西洋藏家尤其神魂顛倒,碰上極品,天價也買,去年香港拍賣會上每件幾十萬港元算便宜,一百九十多萬的《逸雲峯》到三百八十多萬的《玉山璞》絕不稀奇。張傳倫玩古玩玩遍流落人間的補天靈石,境界甚高。幸虧他也醉心集藏集錦扇這樣的文人小品,他的供石供的想必是古韻不是富貴。他說他在琉璃廠得了一件溥心畬先生舊藏靈壁奇石,石色黝黑,包漿亮雅,叩之音清如磬,凹處刻「心畬」小款和「方壺」鐵綫篆。溥心畬字畫不難找,他藏的靈石不可求,張傳倫緣份這樣深,奇石跟舊王孫一九四一年寫的小楹聯長年供養在書齋裏。小楹聯我最喜歡,溥心畬寫的更喜歡,可嘆坊間假的比真的多,家中那兩對該算拱璧了。張傳倫送來的乾隆朱欄小楹聯宣紙溥心畬在世求他寫本來最是天衣,可恨如今連他的學生江兆申也不在了,更不用說世稱當代倪元璐的大書家臺靜農先生。連日推敲,我情願這對乾隆小聯紙風風流流不着一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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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3-15
     
    在上環古玩修補師傅的作坊裏結識萬先生。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他帶着一件紫檀硯屏給師傅修補,小小四塊鏡屏鑲着梁啓超四幅行楷,錄四首七律,寫得標緻極了。到底是老藏品,紫檀木框大有損傷,摺叠處也大半鬆脫:「廣州舊家找回來的任公遺墨,」萬先生說,「袖珍,稀世!」六十幾七十歲的新會斯文人,滿頭花白,一臉書卷,十分清雅,鄉情也濃,半生研究梁啓超,收藏梁啓超,交往熟了還帶我到他西環山坡上的寓所觀賞梁任公墨寶,集詩詞對聯大大小小十幾對,中堂也有些,臨碑帖的冊頁三、四件,還有刻着任公法書的紅木筆筒、臂擱,一件都不賣,一叠信札也不賣。星期天逛古董街常常碰到萬先生,逛完一起喝奶茶聊天,他最愛講梁啓超一些小故事。他說李惠仙嫁給梁啓超的時候帶着一名丫鬟王來喜,梁家家務財務都歸她一手操持,李惠仙去世王來喜成了梁任公側室,一心照顧梁家九個孩子:「她的生平資料我手頭殘缺不全,真是憾事!」萬先生說他一輩子在錢莊做事,有個同事是梁家的遠親,四處打探了好幾回打探不出王來喜的消息。他說梁啓超還有一位巾幗知己叫何惠珍,是他二十八歲奉老師康有為之召到美國檀香山的時候認識的:「華僑富商的千金,美麗聰明,英文極強,替梁先生當傳譯,在美國報上寫文章為梁先生的政見辯護,數度表白願意此生做梁先生的人,梁先生儘管動心也數度回絕,說他與譚嗣同創辦一夫一妻世界會,怎麼說都不應該食言納妾!」萬先生說徐志摩陸小曼一個拋妻一個背夫戀愛結婚,梁任公依舊固執,憑着一夫一妻的婚姻觀念在證婚台上嚴辭訓斥這對新人。

    一九六六年,我在新加坡靜叔家裏看到梁啓超兩件遺墨,一件集宋詞對聯,靜叔買了,一件小冊頁鈔錄飲冰室雜詩,靜叔留給一位舊交購藏,說是索價比對聯貴兩倍:「不然我老早勸你買了!」他寬慰我。梁啓超的字我少年時代在林揖舜先生書案上見過一通信札,青綠八行箋鈐上一枚朱紅私章,墨色煥發,行書粗細有致,漂亮得不得了,我說跟我們校長張本立先生的字有點像,林先生笑說校長的功底雖然帶北碑之雄強,畢竟少了梁任公《張黑女碑》的魂魄!梁任公論書有一段林先生教過:「書派之分,南北大顯。北以碑著,南以帖名。南帖為圓筆之宗,北碑為方筆之祖。遒勁雄渾,俊俏方整,北碑之所長也,《龍門十二品》、《爨龍顏》為其代表;秀逸搖曳,含蓄瀟灑,南派之所長,《蘭亭》、《洛神》為其代表」。任公法書亦碑亦帖,方整的氣韻流露秀逸的氣度,他的對聯條幅夾帶風雨樓頭挺拔之姿靠的是這道功力。廣州友人替我獵來的這柄扇子彷彿一字一故事,聽說胡適先生推斷任公流傳下來的遺墨不會少過三萬件,落墨恭謹,字字用神,那是他惦記自己名氣不小的壓力,擔心後世書香中人細細推敲他筆下的一筆一劃。
    這樣認真掂量身後榮辱的人也許也注定事事克己。聽說,梁啓超出任袁世凱政府司法總長,何惠珍從檀香山專程回國看他;他只在總長辦公室見她一面。聽說,李惠仙病逝,何惠珍也從檀香山專程回國看他,他依然婉拒她的深情,何小姐在《京報》當編輯的表姐夫梁秋水忍不住責備梁啓超「連一頓飯也不留她吃」!一九九三年萬先生有一天打電話約我到嚤囉街的小茶室見面,他說他年紀大了,要去美國投靠女兒了,梁啓超那些遺墨女兒很想繼承,信札他賣給台灣老朋友,留下一通送給我清賞,我沒有要。我勸他帶去美國留個念想,跟那批對聯、中堂、冊頁歸納成任公書藝集錦。「只麻煩你一件事,」萬先生說,「今後萬一看到王來喜的資料,敬請寄一份給我,我實在很想知道她的情況,那是數十年的心願。」過了兩年多,我集存了幾份零碎剪報寄給萬先生,回信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千金:萬先生仙逝了。

    王來喜就是王桂荃,聽說梁思成有一篇文章寫了她,我找不到。舊報刊上一篇〈梁啓超的婚戀〉說,梁啓超的所有孩子幾乎都跟王桂荃很親,他們管李惠仙叫媽,管王桂荃叫娘。文章裏還說梁啓超儘管收了她為側室,畢竟有些避忌,不想張揚,寫信提她多稱「王姑娘」,稱「三姨」,稱「來喜」,只在一九二四年「李惠仙病重,王桂荃又懷上小兒子思禮,適逢臨產,梁啓超在寫給好友蹇季常的信中才用『小妾』之稱。」那樣說,李惠仙在世之日,梁啓超與王桂荃早已經好過了:檀香山的何惠珍愛得真可憐。文章說一九六八年王桂荃八十五歲,文化大革命越鬧越兇,她和她的孩子們四散分離,「最後在一間陰暗的小屋中與世長辭」。過了文革,梁家的子女們在香山梁啓超和李惠仙合葬的墓園裏種下一株母親樹,還立了一塊石碑紀念他們這個可愛可敬的娘。

    梁啓超是一八八九光緒十五年舉人,戊戌變法後去了日本,民國初年做過袁世凱政府司法總長還做過段祺瑞政府財政總長,一度出任清華研究院導師、北京圖書館館長。「我常想,廣東人在北方政壇學界闖得出梁任公這樣的大名堂,多不容易!」台北詩家張心葉先生有一回告訴我說梁先生官場上吃了些耿介的虧:「難怪他集放翁詩句的聯語中有一對『道義極知當負荷,湖山仍得飽登臨』,多麼妥貼!」張老先生說他聽過孫中山的錄音,真是廣東人說官話;梁啓超沒有錄音帶可聽,問了友人才知道梁先生起初官話說得甚差,光緒帝慕名召見,兩人根本沒法暢談,只賞給他小小六品銜,幸虧李惠仙久居京華,國語流利,天天教他,日日苦練,他的官話終於有板有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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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3/8

    文人多好事:「不好事哪裏找那麼些材料去經營?」徐復觀先生早年開玩笑說。周作人在「好事」後頭封個「家」字,說「好事家」是 dilettante,嗜好偏多,精粗不計,都愛親近,比如骨董家。那陣子剛巧聽到一位好事家說坊間碰到一笏孫隆清謹堂墨,售者說真,他看是假,買賣吹了。我回家查書,鄧之誠《骨董瑣記》裏記蘇杭織造太監孫隆多學善畫,所造清謹堂墨款制精巧,猶方于魯、程君房,劑料更見精細,為殊勝焉,神廟最重之,今不易得也:「按隆號東瀛,為江南織造,曾葺西湖諸勝,亦好事者」!電話告訴好事家,他說:「吾弟有心之人也,亦好事之人也,我們彼此彼此!」大笑掛線。過了幾個月,好事家約我到茶樓飲茶,拿出一枚明末清初的石章給我看,篆刻「好事居」三字:「好字讀第三聲,大吉大利;讀第四聲,寫實耳!」他說。那天他還給我看了一紙曾樸信札,不像毛筆字倒像西洋羽毛筆寫的,只四、五行,寫尋訪草藥的事。好事家說他喜歡讀曾樸的《孽海花》,從揚州讀到北平讀到香港,台灣友人好事,知道了覓得這通舊信供他玩賞。

    二十世紀初葉曾樸這部小說震驚社會,風行南北,一九○五到一九○六年印了十五次,熱賣五萬部,我在八舅父開的書店見過那個版本。曾樸初字太樸,後改孟樸,又字籀齋,號銘珊,筆名東亞病夫,一八七二年生於江蘇常熟書香世家,一九三五年感冒併發肺炎辭世,戲曲作家吳梅用曾樸《魯男子》與《孽海花》小說書名入句做了輓聯:「平生事業魯男子,半世風流孽海花」。張愛玲的《小團圓》裏有一句「她看過《真善美》雜誌上連載的曾虛白的小說《魯男子》…」,張愛玲記錯了作者,曾虛白是曾樸的長子。

    台北沈潛先生寫曾樸傳略說,曾樸晚年住在上海靜安寺附近永壽里,病體雖弱,廣交文友,郁達夫、胡適之、趙景深、顧仲彝、邵洵美、李青崖都常去陪他聊天。劇作家顧仲彝說他「秀瘦的臉額,清麗的面目,十足代表南方文士的氣派。他招呼他們坐下,立刻就談到許多常熟風流的掌故,溫柔的聲調,瀟灑的風度,半點兒沒有做作,絲毫也沒有虛偽,坦率懇摯。」郁達夫尤其喜歡聽曾樸常熟口音的普通話,說那是流水似的語調,無論什麼事情他都有豐富的知識和判斷,「真教人聽一輩子也不會聽厭」。

    去年四月尾我寫隨筆〈萱園嫁妝〉,記一九六三年暑假我和幾位師兄師姐到陽明山袁舅舅山宅萱園小住的往事。文中那位標緻的青姐在美國讀了給我來電話說,袁舅舅下世前把幾封曾樸寫給袁舅媽娘家的舊信給了她,她說了許多信上的人名和瑣事我聽完都理不出頭緒。青姐是師大國文系優秀學生,國學底子深厚,清末民初文人名伶軼事更熟悉,《孽海花》那類譴責小說她簡直是專家,曾樸後人曾虛白出任台灣廣播公司副總經理的時期她常去拜會;我見到曾先生倒是他在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當所長的年月了,留學法國,一派老聖約翰、老留學生的器宇,九十年代去世,台北友人剪了許多剪報給我看。聽說曾樸有五個兒子,一九四九年之後只有曾虛白一個去了台灣,四個弟弟全留在上海,老二曾耀仲名氣最大,是留德的醫生,當過人民醫院院長,上海市人代。

    《孽海花》前五、六回是金松岑的初稿,曾樸修改,一九○五、○六年版本只收二十回,曾樸一九二八年修補成三十回本,後來又在《真善美》月刊續寫了五回。小說借他熟悉的洪鈞和賽金花情愛做線索渲染官僚文士的際遇,諷刺清末政治腐敗,第一回回目是「惡風潮陸沉奴隸國,真薄倖轉劫離恨天」,最後一回是「專制國終攖專制禍,自由神還放自由花」。我少年時代讀這部小說,國文老師眉頭一皺說:「書裏要不寫那麼些軼聞艷事,小說那裏會暢銷!」老師還說書中莊佑培影射張佩綸,那是張愛玲的祖父;曾孟樸跟寶廷、吳大澂、陳寶琛、張之洞等人評議朝政,號稱清流派,中法戰爭時期奉派到福建會辦海防,法國軍艦侵入馬尾港不加戒備,福建海軍全軍潰敗,曾樸受革職充軍處分,釋放後任李鴻章幕僚。

    這些清末人物到我這一輩人已然顯得縹緲得很。吳湖帆祖父吳大澂的書法我喜歡,看上的價錢都高,無緣親近。溥儀漢文師傅陳寶琛我有一張冊頁,蠅頭行楷,氣派不大。李鴻章小字沒想到寫得真漂亮,早年一位父執放出一幅扇面給我,走到門口還補了一句:「聽說他是張愛玲的曾外祖父,真的嗎?」我也聽說了,家譜圖表線條複雜,總是弄不清誰是誰,青姐老駡早我讀書不求甚解,粗心到了頭了。畢竟不是張愛玲迷:我只迷她那本《張看》,真淵博,悶人悶事都讓她寫出學問來,文字尤其上乘。

    曾孟樸讀書苦功下得深。曾虛白先生說他父親每天記三十三個法文生字,都寫在書房黑板上,進進出出讀一讀,還拜福建造船廠廠長陳季同為師,這位陳將軍法文頂刮刮,跟法國文豪伏爾泰有交情,督促曾樸讀遍法國名著,用功翻譯雨果。沈潛先生說曾孟樸一九三五年「終於走完了他坎坷的人生歷程」,那是說他的政治歷程。早年那位好事家向來羨慕曾孟樸家學深厚,家底深厚,從小在祖傳名園長大,連六個朋友成了「六君子」在菜市口掉腦袋的時候他也正巧回常熟奔父喪躲過劫難,晚年上海、常熟兩地逍遙,闢花壇,掘池塘,過着雅緻的日子:「沿窗橫放一只香楠馬鞍式書桌,一把花梨加官椅,北面六扇紗窗,朝南一張紫檀炕床」,《孽海花》裏寫「莊壽香」張之洞的書房聽說很像曾樸的書房,好事家那天還說了賽金花許多艷事,勾搭上海天仙茶園伶人孫三兒的穢聞最是露骨,陳定山《春申舊聞》續集寫過兩段:陳先生也是好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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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3/1

    三、四十年前在一本書上讀到英國作家買信箋買稿紙的故事。記不清是哪一本書了,也許是文集,也許是傳記,不會是小說。傳記和名家文集我年輕的時候費過心血。傳記寫得好的其實不多,文集反而可觀。那年月著名作家愛出文集,連小說家都愛寫零散文章,旅行散墨,讀書劄記,文學漫議,都寫,一兩年編印一冊集子贏來報刊一番議論,書店一陣宣傳。裏頭瑣碎的雜學軼聞多極了,我晝夜掇掇拾拾,有些記筆記,有些記住了以為忘不了,年紀一大方知記憶從來欺人,日久塵封,吹彈不清。

    依稀記得那本書上說詩人濟慈住在 Wentworth Place 初期抱怨信箋稿紙用完了,走老遠一段路也買不到他要的款式。還說散文家 Leigh Hunt 有一回買到一叠水紅素箋試筆抄了濟慈那首"I stood tip-toe upon a little hill",那種紙我在倫敦舊書店見過,是玫瑰紅不是萬年紅。他們兩人是好朋友,濟慈還有詩集獻給亨特,他肺癆死在羅馬亨特還不知道,還寫信托朋友問濟慈好。書上記了一位女詩人愛用暗黃色的羅紋紙寫信寫詩,倫敦一家文具舖長年包辦她的用箋,說的好像是 Christina Rossetti,「先拉斐爾派」女詩人,詩家畫家 Dante Gabriel Rossetti 的妹妹。真是上好的隨筆。

    中外的老古董才講究書法講究箋紙。匆匆網絡掛帥,毛筆鋼筆很快入殮了,誰還費心印彩箋玩彩箋藏彩箋?聞過典雅世代的最後一縷香火,幾十年前我也試印私人用箋,八行朱紅箋紙鈐上一朵閒章我訂製了幾百張,寫三兩句短簡的小小朱絲欄便箋老家書倉裏還找得出一二叠,趕緊收歸己有,從南洋帶到台灣帶到英國再帶來香港,早幾年用完了。原稿紙我倒不在乎,在哪一家機構做事用哪一家機構的稿紙,有幾年還用了許多坊間常見的五百字灰格子薄稿箋,印魯迅寫的「我的稿紙」,框框小,好練字,旅英時期磨墨寫小楷寫過好幾十萬字文稿,林海音先生見了誇一句:「十年寒窗啊」!

    宣紙我也迷。小時候八舅父開的利泰書店樓上藏着幾十種名宣,先父寫字一輩子宣紙全在利泰買,馮大掌櫃前兩天給我的光緒趙氏貢宣大對聯紙利泰也有。六十年代在台北在香港還買得到上好的徽宣,清朝的不說,一位儒商送過幾張明代老紙請父親寫書齋橫匾。十四、五歲教我玩信箋詩箋的是亦梅先生,煮夢廬裏滿櫃子都是,一大半是明清的木版水印箋紙,舊民國南紙店的出品也不少,林琴南、陳師曾、姚茫父、齊白石、吳待秋、張大千、溥心畬多得很,去台南上學我帶了兩盒,大三那年刮颱風宿舍儲藏室漏雨漏水泡湯了。英國回來箋譜知識豐富了些,眼界也高,我和幾個洋派友朋專心集藏十竹齋和蘿軒的箋紙,連魯迅鄭振鐸編印的《十竹齋箋譜初集》都供養了。

    上好的宣紙近年難找。林青霞藏紙練字,給了我一刀上上佳紙,試裁半張抄幾段經文,筆頭紙上游泛順風順水,墨光也流麗,竟捨不得再裁再寫了。春節前上海陸灝寄來印了格子的小對聯紙,像溥心畬愛寫的那種,我替他寫張充和寫過的聯語:「十分泠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既得心,也應手,懇請陸灝用我的稿費替我買些寄來。前天,他回信說灑金的那款還買得到,沒有灑金的一款是幾年前文房四寶展銷會上買的,現在買不到了,手頭還剩幾副可以湊給我:「紙店裏現成的對聯紙大都很大很長,眼下一般居室沒法張掛,真搞不懂為甚麼不多印些小對聯紙!」他說。我更不懂。江兆申先生也抱怨坊間找不到溥心畬先生愛用的那款暗花聯紙,八十年代台北忽然有了,是照寒玉堂舊樣覆製,粉藍花框粉紅花格,江先生一時高興工楷寫了溥老師的迴文聯句給我清玩:「雲邊月影沙邊雁,水外天光山外村」。隱約記得跟江先生談天談起老宣紙的韻致,他竟用了「沉秀」二字,細細玩味,實在妥貼。

    沉秀恰恰也是十九世紀英國「先拉斐爾派」畫家詩家的畫風和詩風,下筆處最難分捨的是那一絲怨艾、半盞古艷。英漢字典多用「拉斐爾前派」為譯名,我跟隨金庸先生做事那些年他教我譯為「先拉斐爾派」,說是套用「先秦諸子」的說法,英文"Pre-Raphaelite"的"Pre"字宜用「先」字才合中文語法。真是譯林高手!我那時候收集很多「先拉斐爾派」油畫明信片和印刷單張,「先拉斐爾派兄弟會」 Pre-Raphaelite Brotherhood 畫家的畫冊也收,戴立克還給我找到一張英國畫廊的信箋,右上角縮小翻印羅塞蒂一幅炭筆仕女圖:「榮寶齋似乎也可以借徐悲鴻的素描做他們最拿手的詩箋!」戴立克中國文化修養向來不弱,家裏集藏一堆榮寶齋朵雲軒箋譜,比 Leonora 收得更多。有一回他告訴我說英國插圖家 Florence Harrison 替 Christina Rossetti 詩集畫的水彩插圖大有「先拉斐爾派」油畫的神韻,「值得看看」。十幾年後我在三藩市找到這部《Poems by Christina Rossetti》,三十六幅彩圖穿插全書,每幅都用薄紙保護,紙上印說明,真考究。

    克里斯蒂娜侍母至孝,熱心濟貧,信教甚篤,父親是意大利人,母親是半個意大利人半個英國人。她很少出門,長年在家裏過着英式生活,深閨詩稿都蕩着教堂燭光的幽影,回絕了兩次提親,一生不嫁。戴立克說那位女畫家哈里森畫的 vignette 也精緻,蔓葉花飾書卷氣濃,六十年代牛津一位克里斯蒂娜專家選了一款印了便箋,見過的人都想要,寄了一張請小說家 Edna O' Brien 簽名寫幾句話;專家跟小說家熟,不久也替戴立克求得一張題字。英國老輩讀書人懂書法,懂信箋,懂佳紙,我認識的好幾位倫敦朋友書房裏集藏不少,都捨不得用,那是案頭清供了。鄭振鐸、魯迅也懂,邵洵美揶揄他們編印箋譜玩物喪志,魯迅寫文章反駁,滿紙火焰:開罪老先生,那還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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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2/24

    1、《白描》/董桥/牛津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95.00元

    2、誠品, 學(創刊號)/台湾诚品书店/诚品出版2009年2月/35.00元

    3、《两相惜,两相随》/读库/读库2009年/38.00元

    第一次通过淘宝买书,第一次买港台原版书刊,《白描》相当漂亮,简直爱不释手,内文是竖排的,整本书很是精致。

    誠品, 學》是《诚品好读》停刊后诚品书店新推出的阅读杂志,设计比较豪华,全部铜版彩页,“看到繁体字就感觉不一样”——宝贝拿到快递后首先拆开来看,给我发了条信息。

    读库的NOTEBOOK已经出了好几本,上次订阅读库2009年全年获赠《纸上做戏》,这次看到《两相惜,两相随》,忍不住又出手了,不过这么漂亮的NOTEBOOK怎么下手记东西呢,再练练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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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新京报【书评周刊】0607
      
      本期的封面很好看,纸飞机是我80年代的回忆。“读刊读网”是我最喜欢的,最近几期少了点国内文艺、文学期刊的报道。6月的这三天是90后第一次参加高考,本期书评周刊的主题是“告别80年代”恰扣时代。5位80后的作家参加对话关于成长和责任,关于写作和未来。三联的“新书话”丛书继续引人注目,如此小众畅销书值得关注。
      
      2、晶报【图书评论】0607
      
      端午节第一次列为国定假期,值得纪念,而以“端午”为主题却鲜见,文中推荐的有关端午节的新书旧书都值得一读。晶报的书情取名叫“素瞄”,真是妙。封底曰“书语”,比书话低调,却有书话的腔调。
      
      
      3、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0608
      
      封面主题书:《为全球化申辩》,此书乃《全球化译丛》之一,译丛由俞可平做总序。北京出版社有一套“大家小书”,我收集了十几本,而南都本期“关注”外国的“大家小书”,即译林版的“牛津通识读本”,相信也能吸引很多读者。本期阅读周刊14版,信息量较大,历史类就有两个专版,不过似乎广告也不少,就是少了点书方面的广告。
      
      4、北京晚报【书香周刊】0609
      
      书香周刊没有分具体栏目,三版报道于丹《论语力》出口转内销,此书名似曾相识。四版的几篇专栏文章倒是蛮好玩,有沈胜衣的《枯叶和灯心草》,还有慧远的《老杂志》。最后有一版是书摘,这次选了《高考作文中的常见错别字》,可以让我们重温高考。
      
      5、京华时报【读书周刊】0609
      
      本期读书周刊只3个版面,1版热点解读了《世纪之痛——中国农村留守儿童调查》。2版书榜,新书推荐等。3版则是专栏,有王小妮的《名人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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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子郁風兩位前輩的「迴風宧書畫存珍」交給北京嘉德拍賣,春季先拍一批,秋季再拍一批,中間也許還有一些藏品在小拍上應市。圖錄王雁南早給了我,前兩天苗子先生又讓許禮平從北京給我帶來精裝版本和兩大冊榮寶齋給他出版的兩輯《迴風宧過眼錄》:第一輯是《簠齋藏金石拓片三種》,第二輯是《梁山泊三十六人圖像.陳老蓮手寫詩頁》,苗子先生都題了上款簽了名。我打電話謝謝他,順便恭喜他四月二十七日拍賣空前燦爛,「九五老漢」開懷大笑,氣沛聲壯。
      
      苗子郁風大名鼎鼎,藏品又富,古書畫他們是專家,當代大名家小名家幾乎全是他們多年的至交,迴風宧所存之珍必精必稀,一旦割愛,遠近收藏家誰不想動感情、誰不想動存款,七八十件珍存果然一下子全部賣光,拍得二千多萬人民幣!我的夢中情人是八十九歲齊白石的《稻穗麻雀》,小小斗方,縱筆遣興,生動得不得了,估價十二至十八萬人民幣,成交價竟然是八十萬六千四百人民幣,我衷心祝賀買下這幅畫的人。隨著的那幅齊白石畫蝦儘管題材平常,題識倒是溫情透了:「九十一歲之白石老人久住京華,夢也思家。時直苗子弟攜予親人書至,此謝之」。苗子先生說那天他去拜望齊白石,門口遇到郵差,郵差請他把老人的信捎進去,老人大為高興,讓苗子挑畫,即興還提筆寫了那兩行跋語。那幅畫估價三、四十萬,成交價是一百四十萬人民幣。
      
      台灣老朋友沈茵先來香港再去北京觀賞那幾場春季拍賣會的藏品,說是光看不買,順道探望幾個朋友。她在香港盤桓的那兩天我帶她去吃了幾家她想吃的館子。小姐近年退休了,一頭微雪的秀髮精精緻緻綰了一朵髻,靈秀的五官添了些細膩的皺紋反而越見靈秀,彷彿齊白石的寫意花卉添上一兩隻工筆草蟲那樣親切。她說她舅舅留下來的那批文玩書畫是她貼心的老伴,舅舅昔日古董店的顧客有些還委托她找東西讓她賺些佣金。她年前動念集藏名家信札,台灣大陸到處找,明清的收集了上百通,當代的也逐漸豐富,我在我收存師友來鴻的箱子裏選了十來通送給她,苗子先生在澳洲給我寫的一封長信她也拿走了,說是圓珠筆寫那麼小的字寫得太漂亮了,信中寫的又是書畫文玩掌故:「就算我替你保管了!」她耍賴。幾年前她看到苗子先生替我寫的工楷十硯樓小記長條已然傾倒,拍了兩張彩照帶回台北欣賞:「我偏愛黃老前輩的小字,工楷尤其清醇,尤其淡古!」她說。世風翻新,俗氣彌漫,獨具這般藝術主見的人不多了。
      
      在我家看圖錄那天沈茵說她真想試試競拍黃苗子那幅《荷花》,說畫好字好,龔定盦的七律七絕也好。那幅畫估價四至六萬人民幣,成交價是二十八萬人民幣:「輸得遠遠的,」沈小姐回到台灣打電話告訴我說。「美事從來多磨,我認命了!」她說她在北京看了迴風宧所藏陳洪綬手寫詩頁,大氣魄,跟她舅舅早年在日本買到的六頁老蓮詩箋一樣靈動一樣迷人,藏了幾十年九十年代一位老主顧擱下十八萬新台幣揚長抱走了。迴風宧這本冊子三十四頁,葉恭綽跟黃苗子毗鄰住在芳嘉園的時期相贈的絕品,這回搶到兩百二十幾萬人民幣。
      
      我偏心喜歡陳老蓮《水滸葉子》那樣的人物畫冊頁,越小越好玩,早年沈茵舅舅古董店裏藏了兩冊明清小名家的人物小集錦,幾萬台幣一冊我下不了手錯過了,至今悔恨不已。榮寶齋替苗子先生出版的《梁山泊三十六人圖像》每頁鈐的是仇十洲的小印卻不是仇十洲的畫,游絲鐵線的絕妙功力大半是陳老蓮那樣的大家手筆才辦得到。黃苗子在〈小記〉上說那是五十年代黃般若從廣州寄贈的妙品,齊燕銘寫了考證短文。沈茵慨嘆迴風宧存珍流入市場是寶愛文物的人收購珍品的大好機會,可惜書畫文玩價格炒得太高而我們的經濟能力實在又太低,加上年過花甲,寶馬雕車搜買花樹星雨的豪情消散了,未曾消散的是眾裏尋他千百度的深情。我倒欣幸這份深情還留得住:「因為有過,所以難捨;因為難捨,所以不忍!」沈茵說。
      
      嘉德圖錄裏黃苗子那篇〈小序〉寫得清逸。前輩到底是前輩,一生遭受的苦難那麼深享受的喜樂那麼多積累的學問那麼富,再一次輪迴未必輪得出那樣的奇遇。黃先生說,五十年代初,北京飯店對過一片空地一二里路全是地攤,書籍文玩琳琳琅琅隨時揀得到一筐奇迹:郭沫若百元新幣值購得檀木箱子精裝全套《二十五史》;馬國亮八元錢買了十多方趙之謙手刻印章;苗子福份也不薄,買不到郭沫若那套買到了木箱石印的一套,才四十五元。琉璃廠古籍文物店他說當時好東西索價也不高,三四元買得到梁啟超吳湖帆的小對聯,二三十元買得到齊白石的大軸,收得什麼書籍文物店裏伙計還送上門來任你細挑任你留着慢慢觀賞慢慢議價。苗子先生〈小序〉裏還回憶師友的饋贈名迹的遺失政治的抄掠:「多難的上世紀過去了,但願過去世紀的噩夢一去不返,國家、民族和個人,今後都有共同保存、享受和發展文化的權利與自由」。
      
      好古之癖其實很難戒掉,前幾年我到台北去看望沈茵的舅舅,老先生百病纏身,靠在沙發上喝着一碗草藥還嘮嘮叨叨跟我細數經眼書畫文玩的舊事,愜意處閉目微笑,背運處眉頭緊鎖連沈茵疼惜他給他搥背他都嫌煩。難得苗子先生那麼灑脫那麼了當,郁風走了幹脆把迴風宧藏品處理掉了籌辦基金贊助研究藝術的學人;雲烟裊裊飄散了,老先生從此恰似明清「平安無事」白玉牌那樣無牽無掛。湊巧,廣州友人日前勻了兩款乾隆小箋紙給我,餖版拱花套色水印,說是葉遐庵送給吳湖帆寫字畫畫的。真捨不得玷污,完璧鑲進小鏡框當作「平安無事」牌自賞了:我依稀聽到電話那邊苗子先生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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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北方館子叫「真北平」,在台北中華路上,五、六十年代老街道老房子老面孔一派離亂過後的景象。剛到台灣那幾個星期我們借住在板橋鎮一家中學宿舍裏,板橋林家花園進不去,徘徊牆外瞻仰牆內高高的老樹舊舊的房頂似乎也沾了些靈氣。偶爾搭車進台北總是在西門町逛來逛去,成都路一帶戲院咖啡室繁亂得很,「菩提樹」、「新蓬萊」、「巴西」那幾家很不錯,上「美而廉」吃西餐長輩帶領才敢去,貴極了,有一回隣座坐着幾個明星,我認出張仲文,二十年後跟她相識說起昔日驚艷,她白了我一眼:「你怎麼不過去要我的簽名?」張小姐妖嬈依舊,Ava Gardner得很。
      
      吃「真北平」經常是張先生請客。老先生過着清閑寓公生活,寄情吟哦,自印詩刊,廣交雅士,家父和亦梅先生都是他的詩友,我在台灣倒成了他監護的晚輩了,每回踵門請安他看我吃不飽的樣子總是帶我上館子吃小菜,也總是邀約兩三位老人出來聊天,糟溜魚片,煎小丸子,香酥烤鴨,「真北平」北方菜做得地道,家常味道濃。座上一位崔老先生談興永遠高昂,一頓飯聽他講幾段故事很有趣。
      
      上星期,台灣友人郭際岡寄來彭歌先生的〈春臺舊友〉也寫了「真北平」,漏夜披覽,滿心荒寒,不啻僧廬聽雨,又等天明又怕天明。許久沒有讀到這樣民國的文字了,彷彿暮秋時節穿過一弦月亮門走進一處古老庭院,花樹微茫,朱欄寂寞,水榭無語,怯怯然駐足憑吊之際,紗窗裏悠悠傳來哀婉的簫聲,如泣訴,如夢幻,如隔世。
      
      彭歌是筆名,本名姚朋,河北宛平人,一九二六年生於天津,今年八十二了。求學時代我讀遍他的書,寫書香的散文,寫殘戀的小說,譯名家的作品。我在台南上課那幾年他在美國南伊利諾大學和伊利諾大學讀新聞學,讀圖書館學。彭歌做過台灣《新生報》副社長兼總編輯,也做過《中央日報》總主筆、副社長、社長;出任《香港時報》董事長期間好像常來香港,我好像在酒會上見過他,好像是曾恩波先生介紹的,衣香鬢影裏顧盼酬酢,談笑自若,不像作家像大官。彭先生六十年代末在《聯合報》寫的《三三草》專欄我也拜讀不少,放言論事,坦真論人,觀點和文字都老練得不得了。
      
      兩萬多字的〈春臺舊友〉刊在去年三月的〈文訊〉上,寫周棄子,寫吳魯芹,寫聶華苓,淡彩點染也點了林海音點了郭嗣汾點了他們那一代「春臺小集」的許多作家。彭歌說那是個很小的文友集團、詩人周棄子有一首詩寫他們的聚會用「春臺小集」四個字描繪春天台北的第一次雅集,又好聽又切題。周棄子那年月寫舊體詩寫出了盛名,張老先生誇讚過好多次,撿出許多詩詞剪報給我讀。棄子先生是湖北大治人,一九一一年生,一九八四年歿,在四川、貴州做過省政府主任秘書,也在銀行做過事,天生孤傲,一生困頓,人到中年跟鄰居年輕女孩子享過一段漫長的情愫,最後女孩子嫁了人,周先生灰暗的人生一下子漆黑了,自號「藥廬」,居室改叫「未埋庵」:「我已無生但未埋」!郭嗣汾先生說周棄子苦戀時期講過這樣一句話:「愛情和出麻疹一樣,年紀越大越嚴重」。
      
      徐訏與周棄子是至交。六十年代末我對徐先生說我十分喜歡周先生的《未埋庵短書》,從台南來回百讀到香港,白裏透文的篇章其實比他的舊詩還要凝練還要豐厚,徐先生說周棄子的字也自成一體,改天替我求一幅。不久,「真北平」席上拜識的崔老先生來香港說起周棄子情困;不久,我携眷去了英國,等了三年徐先生終於寄了周先生給我寫的舊作條幅到英國,咖啡滴淚,爵士吞聲,辛酸到了極點,何凡和林海音兩位先生在香港我家看到這幅字不勝欷歔,那年,徐先生和周先生先後下世了,林先生格外懷念早年台北的春臺小集,說起徐訏和新婚夫人到台灣度蜜月,周棄子約了他們到春臺一聚,大家熱鬧了一天。如今,何凡林海音也下世了,彭歌說,朋友恰似獨行旅人風雨晦暝中遇到的幽幽燈火,永遠帶着一份鼓勵一份安慰:「可是,走着走着,驀然發現,燈光在無聲無息之中熄滅了,一盞一盞,沒有預警,沒有告別,祇是悄悄地消失。『回首燈火闌珊處』,也還不對,熄滅就是熄滅,再也看不到猶有闌珊餘暉,西風殘照。去了的,永遠不能再回來。」
      
      這樣蕭條的傷逝之思六十以後的人感悟深些。彭歌這篇〈春臺〉真是老年人寫給老年人讀的文章,年輕一輩隔了一重山。崔老先生常說三、四十年代出世的人是趕上最後一葉載愁扁舟的人,離亂中成長,憂患中閱世,小老頭活到真老頭:「中國大陸經歷五、六十年代政治浩劫的人不太一樣,他們心中養的也許不是憂患,不是離愁,是怨懟,境界複雜得多!」隱約記得吳魯芹先生也對我說過相似的體悟。現實政治的風雨一來,文化鄉愁的燈火瞬間闌珊。聶華苓大姐的小說大氣磅礴,一寫到《自由中國》雷震案子的憶往文章,不平之憤灌滿悲凉之筆,連寫胡適都不是我這一代人舊識的適之先生了。那確然是疑弓疑蛇的歲月,蔣老先生乾咳一聲,全台灣吃川貝枇杷露,我們在「真北平」消受幾款小菜的年月,崔老先生只好閒閒說些明清象牙藝術的故事了。聽說崔家祖上在大陸做象牙生意發家,政局板蕩,國府南遷,家業毀了一大半,美元金條各房還都藏着些。一天,張老先生帶我去崔公館談天,崔老從架子上拿了一件象牙淺雕竹林七賢筆筒,說是萬曆年間精品。張老先生一眼愛上,懇求崔老賣給他崔老捨不得:「緩一緩再議吧!」他說。四十六年前我不諳珍玩品位,玩久了現今才懂得一些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