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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3/22

    溥雪齋是清朝道光皇帝的三世孫,一位清高耿介的舊文人,從來沒有甚麼政治傾向:「大清傾覆,國破家亡,這位大清國的固山貝子頂多是駡上幾句袁世凱聊解心頭之恨而已」。張傳倫說文革一來,溥先生深感容身無所,走投無路,找到了當年松風畫會畫友關松房,他劈頭問了一句話:「還能去台灣嗎?」關先生說去不了。溥先生帶着他最疼愛的女兒出門,從此失踪。畢竟溥雪齋不是章士釗先生,不是毛潤之的至交,紅衞兵闖進章家蹂躪,章先生憤然上書,毛先生親筆安撫:「來信收到,甚為繫念。已請總理予以布置,勿念為盼。順祝健康。」

    日前收到張傳倫大作〈又見雪齋貝子的集錦扇〉,燈下展讀,浮想縹緲,想起這位貝子爺,想起我箱子裏那件集錦扇子。溥先生的字和畫早年坊間不少,價格相宜,喜歡的我盡量購藏,小品多,扇子多,溥心畬不算,溥家書畫能手的作品雪齋先生的我最多,再下來是紅豆館主溥侗,是溥佐,是溥毅齋。溥雪齋那手趙體書法老早養出一筆自家意境,端正莊靜,美而不媚,朱家溍先生告訴我說,聽過溥先生彈琴,不難領悟他的法書確然飄着一爐久遠的沉香,那麼古雅,那麼幽秀。南洋一位深懂岐黃之術又諳相命相字的鴻儒說,溥雪齋書法那麼動人,稍微再剛毅些,他的運道也許會順得多。

    那件集錦扇是二○○五年年尾畫廊主人鍾志森賣給我的精品,七十三厘米寬的大扇子,扣除兩端粘邊,共得二十九格扇格,留空一格,畫上一格,十五格裏滙集了十多家畫人的畫作。讀了張傳倫的文章,我才曉得這柄集錦扇原本是他的,是「雪齋的侄子、溥佐的七公子毓岳之贈,時一九九○年,毓岳美意,卻之不恭,余亦不肯憑空白得,聊付薄潤後於案上展玩」。張先生說,扇子那時候只畫成八格,空了七格,經他斟酌策劃,漸漸求得名家補全餘格,全扇完整;翌年,鍾志森看了頻頻要他相讓,「厚幣謙辭」,終於割愛,過了好幾年,鍾志森看我一見傾心,慨然轉讓給我,翌年春天我寫了〈雪齋貝子的集錦扇〉。舊歲月舊人物一片凋零,松風雅集也星散了,補全扇上空格殊非易事,張傳倫先向溥雪齋兄弟溥佐先生請教,溥老一番話引出集錦扇掌故:

    當年大兄雪齋喜清素,自用扇骨都是清一色素竹股,不事雕琢,嫌俗。是關松房提議,雅集松風畫會的會友,為雪齋畫一集錦扇,以扇格為界,每人畫一格,剛好是扇骨的尺寸規模,若雪齋見愛,可作扇骨雕刻的墨稿。畫扇的地點在輔仁大學藝術系,或在雪齋府內,當時我年紀最輕,自覺繪事不精,沒畫。

    那是七十年前一九三九年的事。溥佐說完隨即搦管在溥心畬和溥松窗中間的空格裏畫上幾株幽蘭,疏淡空靈,清香撲鼻。接着,溥佐先生的二公子毓嵀補畫月季,四公子毓峋補畫紫藤,八公子毓補畫古松,十五姑溥靜秋在溥心畬的繁花山石間補畫一蝶一蜂。聽說這位十五姑畫蛺蝶最拿手,連溥心畬都輸她,我想找一幅她的作品玩玩找了多年沒找着。集錦扇裏原先那八格作品張傳倫文章裏都補上一些故實:溥雪齋那時候是輔仁大學美術系主任,啓功先生國文系、美術系兩邊走,兩邊教;寶襄確然是朱家溍先生;沒有署款的《觀瀑圖》我當時猜不出是誰的畫,溥佐先生依稀辨出是關松房的筆墨;陳少梅、馮忠蓮那兩格其實都是陳少梅畫的,畫格扇的時候他們還沒有結為夫婦,馮忠蓮還在輔大美術系上課,跟陳少梅學畫。另一格我辨認不出的那個字是「」字,「印」是蕭朗先生的號,他是王雪濤的弟子,是天津美院教授。

    昔日我讀了叢碧張伯駒先生的〈蘼蕪硯〉立心親近溥雪齋的字畫。叢碧先生說一九四七丁亥年他夜訪溥雪齋,溥先生剛買得柳如是的蘼蕪硯,銘文藏印都顯赫,羅振玉審定硯石為水岩名品,叢碧先生「愛不釋手,請於雪齋加潤以讓,雪齋毅然見允,當夜攜歸」,次晨,廠肆商家攜來錢謙益玉鳳珠硯求售,一夜之間夫妻雙硯合璧,簡直小說情節,巧妙極了!張伯駒癡得可喜,溥雪齋戇得可敬,兩位都是破四舊要破掉的「古人」,叢碧先生的蚯蚓書法和梅蘭小品我從此收藏了一些,我跟溥雪齋的翰墨雅緣從那時候起也越來越深了。《春遊瑣談》這樣清雅博大的書老民國老前輩寫得最好。

    張傳倫從天津托鍾志森給我帶來集錦扇文章,也帶來他寫的一本《說供石》和一對乾隆年間的朱欄小對聯紙。供石供的是靈壁石,那是几案間陸游說的「尤物」,近來古董市場越炒越熱,西洋藏家尤其神魂顛倒,碰上極品,天價也買,去年香港拍賣會上每件幾十萬港元算便宜,一百九十多萬的《逸雲峯》到三百八十多萬的《玉山璞》絕不稀奇。張傳倫玩古玩玩遍流落人間的補天靈石,境界甚高。幸虧他也醉心集藏集錦扇這樣的文人小品,他的供石供的想必是古韻不是富貴。他說他在琉璃廠得了一件溥心畬先生舊藏靈壁奇石,石色黝黑,包漿亮雅,叩之音清如磬,凹處刻「心畬」小款和「方壺」鐵綫篆。溥心畬字畫不難找,他藏的靈石不可求,張傳倫緣份這樣深,奇石跟舊王孫一九四一年寫的小楹聯長年供養在書齋裏。小楹聯我最喜歡,溥心畬寫的更喜歡,可嘆坊間假的比真的多,家中那兩對該算拱璧了。張傳倫送來的乾隆朱欄小楹聯宣紙溥心畬在世求他寫本來最是天衣,可恨如今連他的學生江兆申也不在了,更不用說世稱當代倪元璐的大書家臺靜農先生。連日推敲,我情願這對乾隆小聯紙風風流流不着一字了。